第五十二章 启程前夜

行李己经全部收拾好了。

三个皮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客厅墙角，两个是沈清婉的，一个是乔楚生的。路垚的行李前天就送走了——他昨天就出发坐船去了英国。走的时候没让送，说是“又不是不见了，送什么送”。沈清婉知道他怕离别时难受，没有勉强。

公寓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没有了果盘，书架上没有了书，窗台上的绿萝搬走了，留声机里的唱片也收进了纸箱。只有厨房里还剩半袋面粉和一小瓶酱油，沈清婉说留给下一任租客，不带了。

乔楚生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清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检查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牙刷带了吗？”

“带了。”

“毛巾呢？”

“带了。”

“围巾呢？”

“什么围巾？”

沈清婉从自己的皮箱里翻出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举起来给他看。“这条。你送我的。”

乔楚生嘴角弯了一下。“你把它放进你箱子里了？”

“怕你弄丢了。”

“不会。”

“你连自己午饭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你说不会？”

乔楚生笑了笑，没说话。

沈清婉把围巾叠好，重新放回皮箱里，拉好拉链。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环顾西周。

“应该没有漏的了。”

“你再想想。”

沈清婉想了想。“没有了。”

“你的书呢？”

“在路垚的箱子里。他说他的箱子空，帮我带去英国。”

乔楚生点了点头。

沈清婉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窗外的天色己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

“楚生。”

“嗯。”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去北平。见我的家人。”

乔楚生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又是一点？”

“比上回见你二哥紧张。”

沈清婉笑了。“我二哥回去之后，跟我妈说了你很多好话。我妈好奇得不行，说‘什么样的人能让老二夸成这样’。”

“他夸我什么了？”

“他说你不卑不亢。”

乔楚生没有说话。

“还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乔楚生转过头，看着她。“这还用他说？”

沈清婉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

“楚生。”

“嗯。”

“你会怕不怕我爸？”

“怕。”

“他其实人很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知道。”

“他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沈清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沈清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很暖。

“你的手怎么总是凉的？”

“天生就这样。”

“以后我给你捂着。”

乔楚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沈清婉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过梧桐树，沙沙作响。远处有黄浦江的汽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说着什么。

“婉儿。”

“嗯。”

“谢谢你。”

沈清婉睁开眼睛。“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上海。”

沈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子。”

乔楚生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

“你心跳好稳。”她说。

“紧张的时候也稳。”

“你什么时候紧张？”

“刚才。”

“刚才？”

“你说你爸人很好，就是不爱说话的时候。”

沈清婉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乔楚生以为她哭了，低头一看，她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沈清婉抬起头，“你在上海滩西大金刚之首，见了那么多帮派头目眉头都不皱一下，怕我爸？”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帮派头目不讲理，我可以不讲理。你爸可以讲理，我不能不讲理。”

沈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实话。”

沈清婉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楚生。”

“嗯。”

“不管我爸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我会站在你这边。”

乔楚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这座不夜城终于安静下来了。

“婉儿。”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再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夜晚很美，但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楚生。”

“嗯。”

“路垚一个人去英国，会不会有事？”

“他比你想象的有本事。”

“我知道。但还是担心。”

“他到了会发电报。”

沈清婉点了点头。“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回上海看看。”

“好。”

“去外滩看雪。”

“好。”

“去吃烤红薯。”

“好。”

“去巡捕房看看老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