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留不住的尊严

谭清点头，早有预料。

委屈吗？

不委屈。

这种道歉的事，她们过去不知道已经做过多少次，不在意再多一次。

可是，妹妹谭明拒绝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用凌厉的笔锋，在纸上刻下自己愤怒。

“我宁愿死，也不要憋屈地活。”

实力完全被碾压，论势力又不如对方，这是她唯一的倔强，最后一点尊严。

谭明写完，看向大明卫队长。

她希望自己的决绝，能唤起些什么，让对方脸上露出愤慨，像话本里那样昂起头。

然而，一切都是少女的幼稚幻想。

看完字以后，队长转过头看向姐姐，没有再看自己。

她知道答案了，哪怕她想用死来保护这仅剩的尊严也办不到。

心里发酸，谭明温柔捏着大熊大熊二爪子，是紧绷的。

她听不到对方粗重喘息声。

但是她看得见，因为克制愤怒，对方被爪子深深抓陷的两肋。

不能对外横冲直撞的愤怒，只能在身体里压缩，刺破皮肤的尖锐痛觉，铭记着此刻屈辱。

这一幕，她熟悉，她和姐姐经历过。

背对谭明，队长指了指青衣男子腰间的令牌，在纸上又写下一句话。

谭清浮起浅浅雾气的眸子猛的一颤，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好好的要为难他们。

原来，是他们运气不好，成了撒气筒。

想到这，她既委屈，又开心。

委屈是自己的命运坎坷，什么不好的事，都让她和妹妹遇见；

开心是，只要现在低头，她们就不算招惹皇城来的大人物，以后还能有条活路。

“咚！”

一声沉闷响起，谭清的身影，顿下去。

“对不起，是我们不懂事，冲撞了您。”

谭清跪下，谭明愣住，因为自己的不懂事，姐姐被逼跪下了！

熊大熊二再也忍不住心里那积蓄到极限的火光，眼里鲜红多出一丝纯粹月华杂糅。

“崩！”

一左一右，两熊朝青衣男子再次拍出厚实熊爪。

“砰砰！”

大明卫队长没有插手，静静站在一边。

两熊以比出手更快的速度，飞砸回地面。

两只熊掌血肉模糊，身上的灰色袍子，如染料倾斜，撒下一片鲜红。

“气也出了，歉也道了，王公子，差不多了吧。”

队长说着。

听到对方喊出自己王公子三个字，男人瞳孔颤了下，总算有点精神。

看来，这里的冲突，已经通知上面了。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

“日月所照，皆为大明疆土，你们要清楚，是谁在养你们，是谁在给你们饭吃！”

说完，他顿了顿，走向跪在地上的谭清。

谭明和熊大熊二挣扎着要往前，群山一般的距离压在他们肩头，动弹不得。

“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见，但你应该不是瞎子吧。”

姓王的蹲下来，手里多出一张纸条。

这是他刚刚侮辱谭清他们的纸条。

“你们姐妹俩和这两畜生睡的时候，爽不爽？”

“嘭~”

纸条燃起火焰，眨眼燃烧殆尽。

最后的证据，被当着谭清的面烧光，但每一个字，却像刀一样，插进她心脏。

“果然是读书人，脾气就是好。”说完，姓王的起身离开。

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明卫队长无奈叹口气，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这个世界的委屈冤枉多了，他们又能管得了多少。

身上的重压卸去，谭明扑到姐姐身边把她扶起。

“姐！”

她用力地抱住姐姐瘦小的身子，就像大海里抱住飘在海面的浮木。

看热闹的众人散场，卖簪子的商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开，连地上的扁担也不要了。

除了他们，只有地上被捏成一团废铁的簪子还记得， 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屈辱。

谭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学宫的，只觉得光影错换，她已经坐在自己亲手缝的粉红软铺上。

她到家了，到自己和妹妹可以畅所欲言的屋子里。

“咔嚓~”

房门推开。

“姐，我打了热水，你洗洗。”谭明微笑着推来冒着热气的水盆，伸手就要把姐姐的脚往下摁。

“还早，我……我看会书。”

谭清说话的嗓音不平，带着细微颤抖，像平静水流中，锐利的寒针，不易发觉，却又那么冰冷。

“好，那我先洗了。”谭明嘴角尽可能上扬，装出一副开心模样。

她不敢流露任何情绪，生怕勾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刚刚姐姐失魂落魄呆了半刻钟，她看着，心疼。

今天若不是自己不懂事，姐姐又何必要跪下？

都怪她！

她看见，姐姐又拿起那本被翻得最多的《修身》。

每次她们受了委屈，姐姐都会去看这本书，但是姐姐，从来都只看前三分之一。

那里的内容是，对待人事物要大度，君子修身要有气量、龙蛇之变。

不因一时的委屈，改变志向，要自强不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至于后面的以德报德，以怨报怨，那不是她们有资格看的。

谭明坐在床上，两脚泡在水里，平日最惬意的泡脚，此刻双脚却像踩在针刺上，扎得疼。

她看见姐姐捏着书页的左手，微微颤抖，书页被揉得发皱，右手绷紧，死死抓住大腿，指节发白。

她想说些什么，可嗓子里被什么东西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书里教她们做君子，可君子就该跪在地上让人欺负吗？

看着看着，书页停止翻动。

一息、三息、十息。

谭明看见姐姐微微抽搐的后背，“哗啦”一声，两脚跳出木盆，踩着水渍冲到桌边。

她看见姐姐通红的双眼，苍白脸上，两串清泪顺着下巴滴落。“姐！”

一声呐喊，撕碎最后理智，委屈如山洪爆发，两姊妹紧紧抱在一起。

桌子上的《修身》，卡在三分之一处，没有往后多翻一页。

书上的字，再写得漂亮，可又怎么能解决人间疾苦？

良久，哭累了，谭清温柔抚着妹妹眼角泪水。

姐，我要找老师！

谭明眼里满是血红，在纸上写下这么一句话。

然而，姐姐看到后摇头，写道：

“老师不嫌弃我们，教我们认字，我们不能拖累老师。

那个前辈说了，他们是皇城的人，我们惹不起。”

写下后，谭清指了指床，双手放在耳朵边，做出睡觉的手势。

谭明失魂落魄低下头，睡觉起来，一切都会好的，这是她和姐姐的生存法则。

可看到桌上《修身》，只翻到三分之一处，就像她们的人生，只能生，不能活。

心酸在胸腔乱撞，她走到床边端起盆。

“咔嚓~”

房门推开，正要往外倒水的谭清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