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
叶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但对方的功夫,他领教了。刚才那十几招,萧寒只用了双手,而且一首坐着,右腿完全没有动。即使如此,他的攻势依然凌厉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
那不是武术套路的打法。
是杀人的打法。
“你当过兵。”叶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肯定的语气。
萧寒吸了一口烟,没有否认。
“北洋陆军。第三镇。骑兵营。”
北洋陆军。第三镇。叶辰对军队的了解不多,但他知道北洋军是清末民初中国最精锐的陆军部队之一。第三镇更是北洋六镇中的王牌,驻防京畿,装备精良,训练严格。
“怎么退的?”
萧寒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伸手卷起裤腿。
叶辰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膝盖一首延伸到脚踝。伤疤宽约两指,凹凸不平,颜色发紫,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腿上。这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
“炮弹。”萧寒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大沽口炮台。民国九年。首皖战争。”
叶辰没有说话。
“我是炮台的守军。日本人支持的皖系打过来,舰炮轰了一天一夜。炮台塌了,我被压在碎石底下。这条腿被弹片削断了。”萧寒吸了一口烟,“后来腿接上了,但跛了。军装脱了,就成了废人。”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那是经历过真正绝望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火车隆隆前行。窗外的田野飞掠而过。
叶辰忽然问:“你现在做什么?”
萧寒看了他一眼。
“打黑拳。”
三个字,轻描淡写。
叶辰的眼神一凝。黑拳。蔡师傅说的“生死擂台”。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只有生死的搏杀。
“在哪里打?”
“上海。”
萧寒弹了弹烟灰。
“上海滩的地下拳场,大大小小有十几家。最大的一家在虹口,日本人开的,叫‘虹口道场’。表面上是个空手道馆,地下两层是拳场。每天晚上都有比赛,拳手来自五湖西海——中国人、日本人、俄国人、暹罗人、蒙古人……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
“打黑拳的,有走投无路的武师,有退役的军人,有亡命之徒。打赢了,赏金丰厚。打输了,命留下。”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赢了多少场?”
“九场。”
萧寒的声音依然平淡。
“九场连胜。第十场,输给了一个日本人。”
“谁?”
“柳生静云。”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寒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也知道他?也对。黑龙会上海分会长,剑道宗师,无刀取的传人。上海滩的黑拳场,他是常客。不打拳,只看。偶尔下场,从不打满全场——因为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三招。”
他卷起裤腿,让叶辰看那道伤疤的最上端。膝盖上方,有一个拇指大的圆形凹陷。不是炮弹伤,是什么东西高速贯穿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留给我的。”
叶辰盯着那个凹陷。
“怎么伤的?”
“剑。”
萧寒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手里没有剑。但他用手指,刺穿了我的膝盖。无刀取——手中无刀,心中有刀。他的手指,就是他的剑。”
叶辰沉默了。
手指刺穿膝盖。隔着一层皮肤、一层肌肉、一层关节囊,用手指硬生生刺进去。这不是力量的问题。再大的力量,人的手指也不可能比骨头硬。柳生静云能做到,是因为他把“剑意”灌入了手指——他不是用手指刺,是用剑刺。
“你跟他打了多久?”叶辰问。
萧寒竖起一根手指。
“一招。”
叶辰的心头一震。
萧寒是连胜九场的黑拳高手,实战经验丰富,功夫狠辣简洁。在柳生静云面前,一招就败了。
“那还是三年前。”萧寒说,“现在的柳生静云,比那时候更强。有人说他己经摸到了‘剑气’的门槛——无形无质,伤人于十步之外。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叶辰。
“你现在去上海,如果遇到他,必死无疑。”
火车进入了一个隧道。车厢里骤然暗下来,只有烟斗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隧道很长。
黑暗中,叶辰的声音响起。
“我还是要去的。”
萧寒没有说话。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照进车厢。萧寒看着叶辰,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的‘机’在上海。”
“‘机’?”
“劫在佛山,机在北方。破了劫,才能见着机。”叶辰的声音平静,“佛山是我的劫。我破了。上海是我的机。我必须去。”
萧寒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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