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初长成，暗处窥见2

冷雨总算歇了，可初春的潮气却更重，裹着料峭的风，无孔不入地往桥洞、往骨头缝里钻，连阳光都变得寡淡，懒懒地洒在泥泞的地面上，晒不散半分湿冷，反倒把泥土腥气烘得更浓，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在桥洞底下蜷缩了整整两天，没敢再出去乞讨，就守着那只瓷碗，寸步不离。自打上次被流浪儿抢了食物，身体里的双向情绪就变得愈发不受控制，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毫无预兆地，就把我拽进情绪的炼狱里，反复撕扯。

此刻我正瘫在半干的稻草堆上，整个人陷在极致的低落里，连动一下指尖都觉得费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却死死睁着，望着桥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没有半点神采。冻疮裂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肠胃因为饥饿，一阵阵绞痛，抽得我脊背发僵，可这些痛感都变得模糊，远不如心底的绝望来得真切。

胸口像是堵着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凉的潮气，呛得喉咙发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瓷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就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死寂，让我控制不住地落泪，觉得活着是件无比累赘的事，恨不得就此沉进这湿冷里，再也不用醒过来。

这种低落的情绪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我指尖无意识地过瓷碗光滑的边缘，触到那处被我摸得愈发温润的痕迹——那是沈知予当年指尖碰过的地方，只是轻轻一下，却被我记了这么久，摸了这么久。

就这一下细微的触碰，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我身体里狂躁的引线，情绪毫无征兆地翻转，从死寂的深渊，猛地跌入偏执的疯魔里。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像是有把锤子在里面狠狠砸着，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连胳膊都跟着发麻，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喘不过气，眼底飞快地漫上猩红，眼神变得凶狠又执拗，死死盯着怀里的瓷碗，浑身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与人厮打。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心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念头：万一有人找到这里，抢走我的碗怎么办？万一沈知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万一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在心头，越缠越紧，逼得我快要发疯。我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指尖深深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深紫的掐痕，用尖锐的疼痛压制着这股疯魔，可越是压制，心底的偏执就越盛，我甚至对着空无一人的桥洞，在心底无声地嘶吼，一遍遍地发誓，我要变强，我要找到他，我要护着他，谁都不能碰他，谁都不能抢我的东西。

双向情感障碍的折磨，大抵就是如此，前一秒还如死灰般沉寂，后一秒就如野火般狂躁，没有半分缓冲，把我拆成两半，一半沉在地狱，一半困在执念里，没有片刻安宁。

就在我快要被这股狂躁吞噬时，沈知予的模样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他穿着雪白的绒袄，蹲在雪地里，眉眼干净，睫毛纤长，指尖轻轻碰我胳膊时的温柔，递来热面时的软语。

瞬间，所有的狂躁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戛然而止。

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颤抖的双手渐渐平复，紧绷的身体也软了下来，连头疼和胸闷都减轻了大半。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害羞与心慌，来得猛烈又猝不及防，让我瞬间手足无措。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脖颈，烧得滚烫，像贴了一块烧红的炭，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抱着瓷碗，不敢抬头，不敢呼吸，连心跳都乱了节奏，咚咚地撞着胸腔，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我甚至不敢回想他的眼神，不敢回想他的声音，只要稍微一想，脸颊的温度就更高，浑身都变得僵硬，局促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我下意识地攥紧身上破烂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心里又甜又涩，又慌又怕，甜的是他给过我这世间唯一的温柔，涩的是我这般卑贱，配不上他半分，慌的是这份心思不敢让人知晓，怕的是这辈子都只能远远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