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底牌

遗嘱公布后的那一周，梁家彻底乱成了一锅被捅破的马蜂窝。苏漓待在郊区的房子里，整日都能听见梁晚歧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从清晨响到深夜，从未停歇。

来电的人形形色色，有梁氏集团的元老旧臣，有早年被梁晚渊排挤打压的失意人，还有些是梁晚歧压根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可所有人的说辞都如出一辙，无非是虚情假意的道贺、迫不及待的示好，或是信誓旦旦的效忠。“梁先生，恭喜。”“梁先生，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梁先生，我随时待命。”

梁晚歧接起这些电话时，神色始终平静无波，语调低沉温和，回应永远简短克制。只淡淡一句“谢谢”，或是干脆的“不必”，再不然就是沉稳的“我知道了”。挂断电话，他随手将手机搁在桌面，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静默片刻，便又低头埋首于堆积的文件之中，仿佛那些纷扰的试探与拉拢，从未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苏漓在厨房里炖汤，是清淡的排骨冬瓜汤。排骨早己焯去血水，冬瓜切成大块，绿皮裹着莹白的果肉，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是梁晚歧下楼了。

他走进厨房，站在苏漓身侧，垂眸看了眼咕嘟作响的汤锅，淡淡开口：“冬瓜切得太大了。”

“大些入味，吃着更软糯。”苏漓头也没抬地回道。

梁晚歧没有反驳，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手放在灶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台面上轻叩，节奏杂乱，忽快忽慢，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绪。苏漓将炉火调小，转过身看向他：“今天接了多少电话？”

“十七个。”

“都说了些什么？”

梁晚歧闻言，嘴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唇角微扬，又转瞬被他压下。“有想谈合作的，有主动要投资的，还有人，忙着给我介绍对象。”

苏漓的手不自觉插进衣袋，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石头，缓缓将它从布包里取出来，摊在掌心。那是一枚圆润的灰色石坠，上面刻着一个工整的“安”字。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轻声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有对象了。”

苏漓按在石坠上的手指顿了顿，默默将石头塞回布包，系好绳结，重新放回口袋，低声道：“你在骗人。”

“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苏漓抬眸，首首望向梁晚歧的眼睛。厨房暖光落在他眼底，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井水暗沉，井底却藏着一丝微光，坚定又滚烫。苏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汤锅，汤己熬得奶白，排骨在沸水里微微翻滚，大块的冬瓜浮在汤面，半透明的模样，宛若温润的玉石。

“梁晚歧。”

“嗯？”

“你手里的股份，加上你母亲留给你的，一共百分之二十七，梁晚渊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你现在是梁氏最大的股东。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梁晚歧靠在灶台边，双手插进裤兜，语气平静：“下周一，律师会去交易所备案，备案完成后，消息会正式对外公布。”

苏漓关掉炉火，将汤盛进瓷碗，端到餐桌上，又问：“消息公布后，梁晚渊会怎么做？”

梁晚歧在餐桌前落座，拿起汤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后咽下，缓缓开口：“他会疯，但不是歇斯底里的癫狂，是极致的沉默。他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反复盘算，想我如何布下这盘棋，想我手里还有多少底牌，想他该如何翻盘。等他想清楚了，自然会来找我。”

苏漓在他对面坐下，也舀了一勺热汤，慢慢吹凉喝下，继续问：“他来找你，你会见他？”

“见。他若想见，我便见。若是避而不见，反倒让他觉得我怕了他。”

苏漓放下汤勺，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灯光勾勒出梁晚歧清俊却苍白的侧脸，下颌线紧绷成凌厉的弧度，唇角毫无笑意。可他的眼神，却不是寻常的平静，而是一种万事俱备的笃定，平整得如同落子无悔的棋盘，每一步进退，都早己在心中推演千万遍。

“梁晚歧。”

“嗯。”

“你怕他吗？”

梁晚歧沉默片刻，如实答道：“不怕。从前怕过，小时候怕他打骂，怕他把我赶出梁家，可后来不怕了。不是他变了，是我变强了。”

苏漓再次把手揣进兜里，紧紧攥着那枚石坠，轻声道：“梁晚歧，你真的变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