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旧账

秦牧的扫描件是在吵架后第三天到的。不是通过中间人，是他自己发过来的。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附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东西给你，别来找我。”梁晚歧在书房里解压了那个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苏漓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表格——日期、地点、货品名称、数量、价格、经手人。每一条记录都是一笔账，每一笔账都是一条线，线的那头连着梁鸿昇。八年，三千多条记录，苏漓看了很久。他数了一下，三千二百多条，平均每天一条多。那些货品名称他看不懂，有些是代号，只有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但数字的金额他看得懂。八年，总额超过十个亿。

梁晚歧把文件关掉，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锁进抽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鼻梁。他的鼻梁很高，手指按在上面，把皮肤压出两道白印子。

“梁晚歧。”

“嗯。”

“这些记录够了吗？”

梁晚歧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够了。但还不是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梁鸿昇觉得他赢了。”

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块石头。石头沉甸甸的，坠着他的口袋。他想起鸢七，想起鸢七把石头留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安”。让他放心。他把石头握紧了，硌着掌心，有点疼。

“梁晚歧。”

“嗯。”

“梁鸿昇什么时候会觉得他赢了？”

梁晚歧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苏漓。“等梁晚渊和梁晚恒打到两个人都站不起来了，他出来收场。那时候他会觉得他赢了。梁氏是他的了，没有人能跟他争了。”

苏漓看着梁晚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很亮。“那时候你出手？”

“那时候。”

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是张开的，掌心里的月牙形印子还在，浅浅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屏幕上。屏幕己经暗了，黑黑的，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梁晚歧。”

“嗯。”

“你这八年，除了查账，还做了什么？”

梁晚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等人。等那些被梁家打压过的人。等他们来找我。”

“他们来找你了吗？”

“来了。一个一个来的。有的人等了一年，有的人等了两年，有的人等了三年。最久的那个，等了五年。他以前是梁氏华南区的总经理，被梁晚渊的人挤走的。他在梁氏做了二十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补偿金都没拿到。他来找我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他坐在我对面，把一杯水喝完了，才开口。他说，‘梁先生，你能帮我吗？’我说，‘能。但你得等。’他说，‘等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我等。’他等了三年。今年年初，我帮他拿回了补偿金。他拿到钱的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他没说谢谢，只说了一句，‘梁先生，我还在。’”

苏漓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进口袋里，摸着刀柄。“他还在。”

“嗯。他还在。等我需要他的时候。”

苏漓把刀柄握紧了。他在想那些人——被梁家打压过的，被挤走的，被欠了钱的，被冤枉的。他们等了很久，有的等了一年，有的等了两年，有的等了三年，有的等了五年。他们在等梁晚歧。梁晚歧也在等他们。等到了，线就连上了。线连上了，网就织成了。网织成了，鱼就跑不掉了。梁鸿昇是那条鱼。他不知道网己经织好了，线己经连上了，人己经到位了。他以为自己在织网，在捕鱼。他不知道网的另一头在别人手里。

中午，沈潮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鱼是活的，装在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水花溅出来，洒了一路。他把桶放在厨房的地上，鱼在里面扑腾，尾巴拍打着桶壁，啪啪的。

“镇上买的，活的。中午做鱼吃。”沈潮把袖子卷起来，伸手去捞鱼。鱼滑溜溜的，抓了好几次才抓起来。鱼在他手里扭着，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把鱼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在鱼头上拍了一下。鱼不动了。他刮鳞，开膛，掏内脏，动作很利落，一刀到底，没有犹豫。他把鱼冲干净，放在盘子里。

苏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潮杀鱼。“你杀过很多鱼？”

沈潮把刀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擦干，放回刀架上。“在部队的时候，炊事班缺人，我去帮过忙。杀了一个月的鱼。每天杀几十条。杀到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