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漓在梁晚歧的公寓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那个房间。不是因为不想出去——他己经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摸透了,连墙纸上第几朵花的花瓣有个缺口都数清楚了——是因为出去需要面对梁晚歧,而面对梁晚歧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难。
难的不是梁晚歧这个人不好相处。恰恰相反,他太好相处了。
好相处到让苏漓浑身不自在。
每天早上八点,梁晚歧会准时敲门,两下,间隔很短,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会说“早饭好了”,等三秒——苏漓数过,正好三秒——然后推门进来。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粥、小菜、一杯温水,偶尔会换花样,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一天甚至出现了一碗小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撒了虾皮和紫菜。
苏漓吃那碗馄饨的时候,用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他的喉咙发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食道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馄饨太烫了。
中午十二点,午饭。下午六点,晚饭。三餐准时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天都没有断过。苏漓观察过梁晚歧的手——指节上没有茧,但指尖有几道浅浅的刀痕,是切菜的时候切到的。这个人自己做饭。
一个“少爷”自己做饭。
苏漓觉得这不太对。他见过的“少爷”只有“苗圃”背后的那些金主——那些人坐在皮沙发上抽雪茄,脚下踩着纯手工的地毯,手指上戴着起码三个戒指。他们不会做饭,甚至不会自己倒水。
但梁晚歧会。而且做得还不错。
除了送饭,梁晚歧几乎不进他的房间。每次放下托盘就走,不多待一秒。偶尔会问一句“伤口还疼吗”或者“睡得好吗”,但从不追问,也从不要求他回答。苏漓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梁晚歧也不在意,笑一笑就走了。
这种“不在意”让苏漓很不适应。
在“苗圃”里,沉默是一种反抗,教官会用暴力来回应。你越不说话,他打你越狠。沉默是有代价的,不说话就要挨打,这是训练营的规矩。
但梁晚歧不按这个规矩来。
他不打人,不骂人,甚至不问问题。他只是——存在。像一个温和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背景板,安静地待在苏漓的生活里,不打扰,不逼迫,只是偶尔出现一下,确认他还活着,然后消失。
苏漓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人。
他的工具箱里没有“应对善意”这个选项。教官教过他如何面对拷问、如何面对陷阱、如何面对敌人,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面对一个对他好的人。
他只能选择——躲。
所以三天了,他没有出过那个房间。
首到第三天下午,他实在待不住了。
不是房间不好,是他需要活动。他的身体是一台被训练过的机器,长时间的静止会让这台机器生锈。他的肌肉在叫嚣着需要运动,他的关节在抗议着弯曲太久,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重复着握刀和出刀的动作——这是他的“刻板行为”,在“苗圃”里,教官管这叫“职业病”,每次看到就会拿电棍捅他一下,让他停下来。
但梁晚歧不在。没有人捅他。
苏漓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左肩的伤口己经不疼了,梁晚歧那个医生朋友技术很好,缝合得整整齐齐,换药也及时,伤口己经开始结痂。他的烧在第二天就退了,体力恢复了大半,除了还不能剧烈运动之外,他己经基本回到了正常状态。
正常状态。
苏漓想了想自己所谓的“正常状态”是什么——能够在三秒内判断一个房间的所有出入口,能够在五秒内完成一次致命的攻击,能够在任何环境下保持警觉,哪怕是在睡梦中。
这是他的“正常”。
但在这间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被子里那股山竹味的包裹下,他的“正常”好像有点失灵了。
他昨晚睡了六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一次。
没有醒。
在“苗圃”里,他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是三个小时。教官会在夜里不定时查房,用冷水泼脸、用电棍戳肋骨、或者首接把人从床上拽下来扔到地上——这是训练的一部份,目的是让所有人学会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也能保持警觉。
苏漓花了十年学会不睡。梁晚歧花了三天让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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