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新邻居

十五岁的夏天，热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热浪，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蔫，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鼓噪着，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幸福巷都罩在里面。

林砚青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他的脸色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带着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窗外的阳光太烈，他只能隔着一层薄纱窗帘，望着外面被晒得发亮的柏油路。

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总不太安分的心脏。医生说他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受热，甚至不能情绪太激动，这个夏天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蛰伏。

隔壁的动静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先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惊得林砚青往那边看了一眼。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搬家公司工人的吆喝声，硬生生撕开了这条老街午后的宁静。

22号终于要有人住了。

那栋房子空了快半年，据说前房主搬去了北方。林砚青看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扛着大箱子进进出出，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微微蹙了蹙眉，觉得光是看着，自己都好像热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他看见了吴磊。

少年是混在那群工人里的，却又明显不同。他没穿工装，只穿了件洗得白白净净的黑色T恤，袖子随意地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像是被阳光精心吻过。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纸箱，步伐却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晃悠，走到门口时，还抬脚踹了一下虚掩的门，动作粗鲁又张扬。

林砚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脸上。

少年的眉眼生得很锋利，眉骨高挺，一双狭长的瑞凤眼眼亮得惊人，却带着点不耐烦的戾气，像是随时会竖起尖刺的小兽。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相。

林砚青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心里想着，这个新邻居，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让他觉得“不好相处”的少年，这栋房子里搬来的，是十年前曾在医院走廊里，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家人。

那时候吴磊还是个瘦巴巴的小不点，总跟在护士身后乱窜，而他是长期霸占着病房窗户位置的小病号。他们甚至说过几句话，关于窗外那棵开得正好的白雏菊。只是十年光阴，足够让一个顽劣的孩童长成眉眼凌厉的少年，也足够让一个怯生生的小病号，忘了当年那个吵吵闹闹的身影。

吴磊似乎是搬累了，斜靠在22号的门框上休息。他的目光扫过隔壁紧闭的窗户，正好瞥见窗帘缝隙里，那抹苍白的衣角。

他挑了挑眉，没太在意。这条巷上的人大多是老街坊，慢吞吞的，像这天气一样没精神。

真正的交集来得很突然。

那天傍晚，林砚青趁着太阳落山，难得想出门透透气。他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吴磊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后座还架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篮球。

自行车的车铃声很响，停在22号门口时，带起一阵风，吹起了林砚青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吴磊刚好抬眼，看见了他这个动作。

少年停车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林砚青苍白的脸和纤细的身形上打了个转，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时候在医院见过的那个总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像个瓷娃娃的男孩。也是这么瘦，这么容易受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友善、甚至有点戏谑的笑，开口时声音带着点被风吹过的沙哑：“喂，胆小鬼，你住这儿？”

林砚青愣住了，抬眼看向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吴磊脸上，给他凌厉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没冲淡那份痞气。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胆小鬼，却因为对方过于首接的目光，一时没发出声音。

吴磊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更像了，低笑了一声，没再等他回答，拎着篮球就进了门，留下一个洒脱又有点欠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