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母亲住的医院在郊区,从EG基地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那是一家普通的公立医院,灰白色的外墙,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的混合气味,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有个护工在打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母正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她的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手臂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头发几乎全白了,比谢徊上次见到她时又白了许多。
护工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见他们,小声说:“你们是……”
谢徊说:“我们是沈晏的队友。”
护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太太最近状态很差,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整天念叨儿子的名字。昨天晚上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护士打了退烧针才退下来。医生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谢徊点了点头,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声“阿姨”。
沈母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浑浊,看了他好几秒才认出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眼睛里没有光:“你是……小谢?”
谢徊在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是,阿姨,我来看您了。”
沈母努力想坐起来,但浑身没有力气,胳膊撑了一下就软了下去。
谢徊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沈母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池雪声,嘴角的笑慢慢扩大了一点,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你们来了……沈晏他……还好吗?”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谢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池雪声接过话,声音很轻但很稳:“阿姨,沈晏在里面挺好的,积极配合改造,表现很好,刑期减了。管教说他学习很认真,在学画画和编程,还说等他出来想去做青训教练,教小孩打游戏。”
沈母听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抬手去擦,手抖得厉害,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净:“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他吃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怕他做傻事……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性子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手,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那双枯瘦的手,想起沈晏刚进青训队的时候,十八岁的少年伸出手来跟他握手,掌心有茧,力道很大,笑得很灿烂。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沈晏他……让我转告您,他知错了,他会好好改造,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这是假话。
沈晏没有让他转告任何话。
监狱里的通信管控很严,沈晏的信还没寄到,而且探监也需要提前申请。
但谢徊觉得,沈晏的妈妈需要听这些话。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需要一个念想。
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谢徊的手,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她的力气不大,但谢徊觉得那只手重得像铅块。
“小谢,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沈晏他对不起你们……我这个当妈的,替他……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被咳嗽打断了好几次。
谢徊摇头,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阿姨,您别这么说。沈晏是我们的队友,不管他做了什么,这一点不会变。”
沈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小谢,你不知道……那孩子,他不是坏人……他是被他爸害的……”
谢徊和池雪声对视了一眼。
沈母咳嗽了几声,护工赶紧递过水杯,她喝了一小口,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沈晏他爸……是个赌鬼。早些年做生意赔了钱,就开始赌,想把赔的钱赢回来。结果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债主找上门来,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连电视冰箱都没留下。我跟他离了婚,带着沈晏一个人过。他爸后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十几年没消息。”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池雪声帮她拢了拢被子。
“前年冬天,债主突然找到沈晏。原来他爸在外面欠了一千多万,利滚利,还不上。债主说,不还钱就要他爸的命。沈晏跟我商量,说要替他爸还钱。我说不行,那是无底洞,填不满的。他不听。他说,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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