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的灵魂”

“我的灵魂。”

涅茉希尔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林远正在喝那罐苦得舌头发麻的热饮。他呛了一口，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浅灰色的袍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叫我什么？”

“我的灵魂。”

“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你是我的灵魂。”

林远放下罐子，金属与石质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擦了擦嘴角，指尖沾着苦涩的余渍。他看着涅茉希尔，她站在王座旁边，浅灰色的长袍垂落至地面，领口的惧亡者文字在绿光下一闪一闪，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她的眼眶里栖居着两簇幽绿的火焰，此刻那火焰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整张金属铸造的脸都在发光，仿佛六千万年的死寂终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你们太空死灵不是没有灵魂吗？”

“有。只是丢了。”

“那你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

涅茉希尔走过来，步伐很轻，金属足尖点在黑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浅灰色的长袍下摆扫过他的靴面。金属的手指抬起来，点了一下他的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皮肉，有东西在跳动。

“在这。”

林远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五根纤细的金属指节，关节处有精密的咬合结构，此刻却安静地贴在他的心口。他又抬头看她的脸，绿光从下方打上来，在她的颧骨处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脸看起来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没学。自己会的。”

林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金属的凉意渗进他的掌纹里。他握紧了些，感受到她指节处细微的纹理，如今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我的灵魂。”涅茉希尔又叫了一声，绿光在她眼眶里轻微地颤动，“你的心跳又快了。”

“你叫我这个，我能不快吗？”

“那我以后不叫了。”

“不行。得叫。”

“你的心跳会快。”

“快了舒服。”

涅茉希尔看着他，眼眶里的绿光跳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她弯下腰，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带着黑石金字塔深处特有的气息。但贴了很久，久到那一小块金属开始吸收他皮肤的热度，久到凉意退潮，变成一种奇异的温存。

“你在干什么？”林远问，声音比平时低。

“亲你。你教我的。”

“我教你亲嘴。没教你亲额头。”

“额头也可以亲。我自己学的。”

林远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浅灰色的长袍底下是金属的身躯，没有曲线，没有柔软，只有硬邦邦的金属骨架，脊椎处一排排精密的散热鳍片硌着他的手臂。但他习惯了，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确凿的坚硬，在这个一切都可能融化的宇宙里。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绿光从地板的缝隙中升起来。

“涅茉希尔。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M42。大裂隙开启后的第一百三十八年。”

“我在这个宇宙待了多久了？”

“六个月零十西天。”

“才半年？”

林远松开她的腰，走到圆盘前面，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金光在坐标之间流淌，每一道光芒都代表一艘正在航行的战舰，或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他的手指悬在光流上方，感受到微弱的静电刺痛。

“你想问什么？”

“帝国。混沌。审判庭。那些追着我杀的人。他们还在吗？”

“在。”涅茉希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塞拉还在你的仓库里住着。灰骑士回了泰拉，他们的母舰在亚空间航道里留下了一道灼痕。审判庭还在查你，三个审判官在底巢失踪后，他们派来了新人。国教己经开始派人下来了。”

“派人下来干什么？”

“调查帝皇现身的事。那座金字塔从巢都头顶挪走之后，上巢的人疯了。有人说那是神迹，有人说那是混沌的阴谋，有人说那是帝皇亲自出手镇压异端。什么说法都有，所以他们要来找一个答案。”

“那你呢？你的金字塔挪走了，他们查不到你了吧？”

“查不到。”她走到他身边，绿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星图上，重叠成奇怪的形状，

“我掩盖了附近所有信标。只有塔拉辛的传送门能进来，而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塔拉辛：难说。

林远转过身，靠在圆盘旁边的台子上，黑石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他的脊背。他看着涅茉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