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时天还没亮透。
于龙开车,林薇坐副驾。后备箱塞满了——几箱文具、两包衣服、一袋子药,还有林薇非带不可的那包糖。她说分给孩子,于龙说又不是幼儿园春游,她说孩子就是孩子,山里城里都一样。
高速转省道,省道转县道,路越走越窄,山越走越高。四个小时没停,林薇把保温杯递过来,他单手接,喝一口,茶还烫。
“你急什么?”
“没急。”
“没急你开一百二。”
于龙松了点油门。“想早点看到那边。”
林薇没再说。她看窗外。山里的雾还没散利索,一团团堆在半山腰,跟棉花似的。太阳从山脊后面往上爬,把雾染成橙红色。搁平时她早掏手机拍照了,今天没拍——路太颠,手机拿不稳,也顾不上。
拐进乡道没多久,林薇忽然坐直了。“前面有人。”
路中间站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一只手举得老高,上下晃。不是城里打车那种拦法——整个身子都在喊停。
于龙踩刹车。车没停稳,那女人已经扑到车窗边。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皮肤黑,眼窝深,颧骨高,一看就是彝家的。穿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百褶裙,脚上是解放鞋,鞋帮磨破,露着脚踝。怀里抱个娃娃,裹了件大人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
“求求你!”她拍车窗,先冒出来的是彝语,看于龙听不懂,又换成生硬的普通话,“娃娃——娃娃烧两天了——乡里医院关门,去县里——求求你!”
林薇已经推开车门。“上来!快上来!”
女人抱着孩子钻进后座。车厢里多了股味道——草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是在山上跑了一天一夜没换衣服的味儿。坐下后腿还在抖,不是冷,是路走太多。脚踝上全是泥,小腿上好几道被荆棘刮的血印子,干的湿的都有。
于龙一脚油门,车蹿出去。
“最近的医院?”
“县里——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山路。于龙瞟了眼后视镜。那孩子也就两三岁,裹在棉袄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攥着妈妈衣领的小手露在外面,指甲发白,没血色。
“孩子叫什么?”
“木呷。阿西木呷。”她低下头,拿额头贴着孩子额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脸上,“阿妈在,阿妈在,不怕——”
于龙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前面山路弯来弯去,他又往下踩了点油门。不是飙车那种踩——稳的,沉的,轮胎抓地沙沙响,车身不晃。
他想起系统绑定那天。那时候自己连看病的钱都掏不出来,攥着挂号单在医院门口犹豫半天,最后没进去。现在后座上有个烧了两天的孩子,一个女人在山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要是那时候有人帮他一把——算了,不想了。
林薇转过头跟女人说话,声音压得很轻。“你一个人带娃?”
“男人在省城打工。修路。一年回两趟。”女人抹了把泪,“村里没医院,乡里那个前几天关门,大夫调走了。我背着他走了十里,拦了四辆车,没一个停。”
林薇握住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叫啥名字?”
“阿依。”
“阿依,别怕。马上到。”
于龙从后视镜里和林薇换了个眼神。那个眼神是“知道了”,也是“又来了”——他们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城里的,乡下的,老的,小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巴路上挣扎。有些人能等到车,有些人等不到。
县医院门口,车没停稳于龙就跳下去,推开急诊大门喊了声“医生”。护士推着平车跑过来,从阿依怀里接过孩子。孩子被抱走时忽然哭了一声,很小,跟猫叫似的。但总算哭出来了。能哭出来就好。
阿依跟在平车后头跑,跑两步腿一软,于龙一把架住。
“别。先看孩子。”
“钱——我没钱——”
“有我。”于龙把卡递给林薇,“去窗口。”
林薇接过就跑。平底鞋在医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响。阿依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于龙,张嘴想说啥,啥也说不出来,眼泪淌了一脸。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急性肺炎,送来算及时,退烧就没事了。阿依靠墙坐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松下来,跟绷了太久绳子突然被剪断似的,头埋膝盖里哭出声。不是嚎啕——闷着的,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
于龙没过去。他去缴费窗口把住院押金和药费都结了,又让林薇去对面小卖部买了奶粉、尿不湿、一兜水果,搁在病房床头柜上。阿依捧着那袋奶粉,看了很久。
“你帮我,”她抬起头,眼睛还红,但眼神是亮的,“我怎么谢你?”
“不用谢。”
“不行。”她摇头,很用力,“彝家人讲——受了恩,要还。”
于龙想了想。“那以后有机会,帮别人就行。”
阿依愣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是敷衍那种——下巴收得紧紧的,眼睛盯着你,跟签什么契约似的。
系统叮一声。完成“山路救援”任务——少数民族沟通技能初级、现金两千、阿依的感谢。于龙没细看。他站在病房门口,瞧着床上那个退烧了的娃娃,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正沉。
下午,到了那所福利院。
车开不进去,停在土路尽头。碎石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踩一脚溅一鞋泥。两边是苞谷地,秆子比人高,风吹得哗啦啦响。
院长姓马,四十出头,矮个,戴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在门口等着,看见于龙和林薇走过来,快步迎上,伸手想握,伸一半又在裤子上蹭蹭。裤子上有粉笔灰,手指上有墨水渍,指甲缝里跟阿依一样嵌着泥。
“于总,辛苦辛苦,山路不好走——”
“还好。”于龙握住他的手,“带我看看。”
马院长领他们往里走。三排平房围成个院子,红砖墙,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上裂缝用水泥抹过,一道一道跟蜈蚣似的。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拿塑料布钉着。院子里有根旗杆,国旗褪了色,风里一扯一扯地响。
三百多个孩子。
于龙看见了。有些在院子里,有些在教室里,有些趴在窗户后头偷偷往外看。衣服是旧的,但干净;脸是脏的,但眼睛亮——不是城里孩子被玩具零食宠出来的那种亮,是在泥巴地里滚过、灶火旁蹲过、冬天早上自己起来生炉子烧水的那种亮。不刺眼,但压不灭。
教室课桌是几块木板钉的,凳子高高低低,高的吊腿,矮的缩膝盖。黑板漆掉大半,粉笔字写在露出的木板纹路上,红粉笔写了“好好学习”,歪歪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宿舍铁架子床并排摆着,上下铺,有些床上挤两个,枕头是叠起来的衣服,被子薄得透光。
“经费呢?”于龙问。
马院长苦笑。“上面拨款只够吃饱。三百多个娃娃,一天三顿,水电,老师工资,一学期下来账上剩不下几个钱。课桌自己钉的,黑板三年没换,药箱里只有碘伏和创可贴。娃娃生病,轻的扛,重的才往县医院送。”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全是灰。“最难是冬天。山里冷,暖气装不起,烧炉子怕煤气,只能多盖被子。有些娃娃手脚全是冻疮,肿得跟萝卜一样。晚上查房,听见最小的几个在被窝里哭,我就站在走廊上——我也没辙。”
于龙站着,手插兜里。兜里有钱包,钱包里有卡,卡里有钱——但光打钱不够。这地方要的不只是钱,是人,是时间,是把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盒药一床棉被都送到位的那种实打实的投入。冬天有人来装暖气,秋天有人来修窗户,夏天有人来换纱窗,春天有人来种一棵树。
他蹲下来,冲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招招手。五岁模样,扎两个小辫,辫绳是两截不同颜色的毛线。她犹豫一下,走过来。于龙从兜里掏出颗糖——林薇塞给他的。女孩接过,看了看,没吃,攥手心里。
“怎么不吃?”
“留给妹妹。”
“妹妹多大?”
“三岁。她还没见过糖。”
于龙站起来。嗓子眼堵得慌。
他转过身看林薇。林薇正拍照——教室,宿舍,黑板上的裂痕,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手指在快门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她抬起头,跟于龙对了一眼。
“基金会下一个项目,”于龙说,“就这儿。”
不是商量。不是考虑。话出口,水泼地,收不回来。
马院长愣了。张嘴没说出话,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不是灰,是水汽。
林薇放下相机。“今晚就写报道。照片够用。”声音有点哑,手上没停——笔记本已经翻开了,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于龙给邹明远打电话。“帮我在基金会发个项目。外省这边,三百个孤儿,翻新校舍、添设备、配医务人员。预算你看着做,不用省。”
邹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不是犹豫——压情绪。“预算不用省”这句话,从一个曾经连病都看不起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明白。”他说,“明天启动。”
挂了电话,于龙站在院子中间。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说话,就是看。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穿鞋有的光脚,有的抱着更小的。眼睛里没有乞求——有东西亮着,像一堆还没被风吹散的炭火,暮色里明明灭灭。
林薇举起相机,又放下。取景框里于龙站在孩子们中间,夕阳从苞谷地那边斜过来,把人和影叠成一片。她没按快门——不是不想拍,是觉得这张该留在心里。有些画面存进相机就行,有些得用一辈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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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于龙没说话。
林薇坐副驾,翻笔记本。山道树影从车窗外飞快往后掠,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正被夜色吞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土路,路边不时闪过背背篓赶路的村民,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一晃一晃。
于龙脑子里在转项目方案。不是模糊的大方向,具体到教室怎么修,暖气怎么装,医务人员从哪儿调,过冬棉被要多少床。每个数字心里过一遍。基金会账上有钱,他有信心;但三百个孩子不是三百个数字,是三百张脸,三百个名字,三百双长过冻疮的手。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短信。是系统——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叮”,长的,沉的,像钟声。
新任务:帮助三百名孤儿拥有温暖的家。期限十二个月。奖励未知。
未知。
于龙盯着这俩字。系统跟了他这么久,每次完成任务都有明确奖励——现金、技能、道具。这次写“未知”。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系统卖关子。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需要知道会换回什么。
林薇听见提示音,侧头看他。“系统?”
“嗯。”
“说什么?”
于龙把屏幕转向她。她看了一眼,又看窗外。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见轮廓,但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沉默的,庞大的,不急不躁。
“未知。”林薇念出这俩字,像在品什么滋味,“怕不怕?”
于龙摇头。
他握紧方向盘。车灯照亮前面山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但路是有的——从这座山翻到那座山,这个弯拐到那个弯,总会到。
远处,黑暗里有一点光。不是火把,不是手电——哪户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暖黄,忽明忽暗。可能是阿依在病房给孩子冲奶粉,可能是马院长在办公室改那份盼了好多年的改造申请,可能是哪个孩子在宿舍对着妹妹摊开手心——手心里是颗还没拆的糖。
“下一站,”于龙说,“三百个家。”
林薇看他。侧脸被仪表盘微光映着,跟那天站在福利院顶层看万家灯火时一模一样——眼底有光,光里有路。她把头靠座椅上,嘴角有点笑。
“我陪你。”
车在山路上往前走。光在前面,路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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