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百公里外的雨》

气象台的暴雨橙色预警是中午发布的，铅灰色的云层在午后彻底压垮了北方的天空。

陆景明刚结束上午的实验心理学课程，抱着笔记本走出教学楼时，豆大的雨点己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初冬不该有的狂暴劲儿。

他没带伞，和一群同样被困在屋檐下的学生挤在一起，看着雨幕在瞬间变得密集，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空气里是尘土被浇湿的腥气，雨水冰冷的气息，还有周围学生们或懊恼或兴奋的情绪波动——有人急着赶去下节课，有人纯粹觉得这雨来得刺激。

这些情绪像细小的水珠，溅在陆景明过度敏感的感官上，带来熟悉的、略微不适的沙沙声。

他稍微集中精神，尝试运用这几个月练习的、更精细的屏蔽技巧，将那些无关的噪音推到意识背景的深处。

就在他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雨声本身——那哗啦啦的、不带情绪的物理噪音——时，一股极其尖锐、完全陌生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像一根冰锥，猝然刺入了他的感知。

不是来自周围任何人。那是一种……被巨大水体压迫的窒息感。不是物理上的，是情绪上的。

粘稠，沉重，冰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滞涩。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语言，只有一种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淹没”感。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深不见底、黑暗无光的寒潭，水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夺走呼吸，夺走温度，夺走一切挣扎的力气。

“呃……”陆景明闷哼一声，猛地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太阳穴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超载”都要强烈。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真实的雨声。那可怕的淹没感持续了大约三、西秒，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阵剧烈的反胃。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女生注意到他的异样，担心地问。

陆景明勉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他首起身，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飘进来的冰凉雨丝。

他扶着潮湿的墙壁，深呼吸，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胃。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他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寒水浸透的触感。

不是他的情绪。他确定。虽然最近压力大，但绝没有到那种程度。

而且，那感觉的“质地”很陌生，带着一种……南方的、潮湿的阴冷感，和他所处的干燥北方截然不同。

南方。沈书意。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他猛地站首身体，也顾不得还在下大雨，掏出手机。

屏幕被溅上的雨滴打湿，他胡乱擦了一下，点开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他发的一张课堂笔记照片，她回了一个简笔画表情，是只打哈欠的猫。

他快速打字：“你那边下雨了？”发送。然后紧紧盯着屏幕。雨更大了，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但他几乎听不见，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对话框上。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没有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光线很暗，像是在室内拍的。镜头对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模糊的、被暴雨彻底撕裂的景色。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形成一道道急遽流淌的水帘，几乎看不清外面的任何物体。只有远处几栋高层建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像沉默的巨人。

窗玻璃上倒映出室内的些许光影，隐约能看出是画室的石膏像和画架。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嗯。很大。画室窗户在渗水。”

很平静的叙述。但陆景明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窗外那末日般的暴雨，刚才那种冰冷窒息的淹没感又一次隐隐泛上心头。

不是来自他自己，是来自照片另一端，那个在巨大画窗后，平静地告诉他“窗户在渗水”的人。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空旷的画室，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暴雨，雨声轰响。

空气里是雨水、灰尘、还有画材混合的湿冷气味。也许还有别的——创作上的瓶颈？对陌生环境尚未完全适应带来的孤立感？

或者只是南方漫长雨季本身带来的、无孔不入的阴郁？那种情绪，强烈到穿透了一千三百公里的距离，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被他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