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填志愿

之后几天就是准备填志愿。这不亚于一场高考的难度。

从填志愿开始，就是真正的人生转折点。

我想上京市师范大学，想选汉语言专业，这是我早就认定好的事情。但是父母兴致特别高，他们主动包揽了我填志愿的准备工作，甚至没有过问过我的想法。对于我人生分水岭的抉择，他们想要有参与的仪式感，我应该满足他们。

我家客厅变成了作战指挥部。

我妈把餐桌清空了，铺上一块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浅蓝色一次性桌布。然后资料就开始往上堆。《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厚得像两块砖头，书页间夹满了彩色便利贴。打印出来的各校历年分数线，按省份排列，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夹着。一张巨大的全国高校分布图摊开占了大半张桌子，我妈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又圈，有些圈被划掉，旁边又画了新的。我爸的笔记本电脑架在桌角，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阳光高考网、各校招生网、百度百科、贴吧、知乎。

我妈蹲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三张打印纸，分别是冲、稳、保三个档次的目标院校。她的手指在“稳”那一栏上点来点去，“H科大去年634，你正好压线，太险了。Z师大去年621，稳是稳，但那边会不会太远了？N大去年640，差六分，冲一冲也不是不行……”

我爸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你不能光看分数线，还的看位次，每个学校每年在咱们省录取的最低位次。”

“我知道！我就是想想！”我妈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地上，又拿起另一张，“那深大呢？广州那个。”

“去年最低录取位次……”

“差点……”

“冲一冲可以，不稳。”

我妈把那张也扣过去。她面前扣着的纸越来越多，像一地落叶。她盘腿坐在落叶中间，一手握着笔，一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高考志愿填报交流群，消息刷得飞快，她时不时点进去看一眼，抄下某个学校的名字，又让我爸查。

“老林，你查查湖大，去年多少分。”

“六百二十西。”

“位次呢？”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在纸上记下来。然后又暗下去。“长沙是不是吃辣？晚星肠胃不好……”

“妈，我去上学又不是去吃饭。”

“你懂什么，吃不好怎么学习？”她把湖大那页纸也扣过去。

我爸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X大学去年六百二十三，位次也差不多，重庆饮食清淡些。”

“重庆是山城，她走不动路。”

“她是去上学又不是去爬山。”

“从宿舍到教学楼就要爬山！我查了，X大学北区到南区要坐校车！”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们。我妈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光着脚盘在资料堆里。我爸的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茶几上放着三杯水，都凉了，没人喝。墙上的钟从七点走到九点，又从九点走到十点半。资料没有变少，反而越摊越多——我妈又从书房搬出来一摞打印好的专业介绍，按学科门类分好，工科、理科、文科、医科、农科。每一份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汉语言文学的就业方向被她用绿色荧光笔涂满——教师、编辑、文案、公务员、事业单位。

“汉语言文学就业面其实挺宽的，”她把那份递给我，“考教师编有优势，考公务员也有不少岗位。就是工资不高。”她又递过来另一份，“新闻传播呢？比汉语言多个传播学，以后做新媒体、广告、公关都可以。工资高一点。你要不要看看？”

“妈，我想学汉语言。”

“我知道你想学汉语言。妈就是让你多看看。多看看没坏处。”她把法学专业的介绍也递过来，“法学也行，考公大户。你大舅有个同学在省检察院，说以后可以帮忙看看实习……”

“妈。”

“看看又不花钱。”

我把那摞纸接过来。法学的就业前景，新闻传播的课程设置，汉语言文学的考研方向。每一份都被她用荧光笔划过，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小字——“考编”“稳定”“竞争大”“收入中”“建议辅修”。她的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凹痕。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她同事张阿姨。张阿姨的儿子去年高考，报了某校计算机系，现在在发愁转专业的事。我妈举着手机嗯嗯地应着，一边用肩膀夹住电话，一边腾出手翻那本《志愿填报指南》。“……对对，今年分数线还没出，但位次应该差不多……你儿子去年那个学校，我查了，去年最低位次我家晚星差一点……嗯嗯，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