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夜归途与未竟之间

回程的车厢内，一片沉寂。不同于来时那种绷紧的、临战前的安静，此刻的寂静，裹挟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发酵中的复杂情绪。

林软软靠着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飞速流动的霓虹光影。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酸痛——长时间保持得体姿态的脊椎，被高跟鞋折磨的脚踝，因一首微笑而僵硬的脸颊肌肉。但比身体更累的，是精神。一整晚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应对各种目光和问询的谨慎，以及最后陆振雄那句“尚可”和陆司屿那句“很衬你”带来的双重冲击，让她的大脑像一团被过度搅拌后又骤然放松的浆糊，混沌而疲惫。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陆司屿。他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微微后仰的姿势，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和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依然挺首的鼻梁、紧抿的唇线，都显示着他并非全然放松。或许，他也累了。应付那样的场合，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还要分神顾及她这个“新手”，不会比她的消耗少。

“裙子很衬你。”

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他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是客套吗？是完成一场“演出”后，对“道具”合格表现的例行评价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在家宴上，他看似无意地揽住她椅背，用一句“热闹”回敬堂姐时的侧脸。想起他始终让她挽着的手臂，和在她可能失措时，适时递过来的、简短而有效的提示。这些细小的维护，究竟是契约甲方对乙方“工作表现”的保障，还是一个男人对身边女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基本的绅士风度？

分不清。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在这场冰冷的交易里，哪些是纯粹的演技，哪些是模糊的界限，哪些又是……悄然滋生、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

车子穿过城市的霓虹，驶向江畔的公寓。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在车窗上划出细密斜长的水痕，将窗外的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雨声淅淅沥沥，更添车厢内的静谧。

忽然，陆司屿放在身侧的、原本随意搭着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林软软的心也跟着一跳。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并未睁眼，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明天上午，我送你去学校。”

不是询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林软软却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依旧闭目的侧脸，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他的意思。“……送我？”

“嗯。”他应了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前方被雨刷规律划过的、湿漉漉的前挡风玻璃。“早上有雨，高峰期不好打车。”

理由充分，合乎逻辑，符合他做事一贯的周全风格。似乎只是为了避免“契约妻子”因天气原因上学迟到这种不必要的麻烦。但林软软心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超出契约条款的安排，再次泛起波澜。协议里可没写甲方有接送乙方的义务。

“……谢谢。”她低声说，想不出别的回应。

陆司屿没再说话，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两人下车，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彼此身上淡淡的、来自晚宴的香气（她的是造型师留下的清雅花香，他的是沉稳的木质调）和一丝雨水的微潮。

电梯平稳上升。林软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感觉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下午试礼服的紧张，到踏进陆家老宅的窒息，再到此刻深夜归家的恍惚。而身边这个男人，是这场梦里，唯一真实可触，却又最难以捉摸的存在。

“叮——”电梯到达。

走出电梯，来到公寓门口。陆司屿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熟悉的、洁净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雨夜微凉隔绝。

林软软在玄关脱下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又酥麻的感觉。她扶着鞋柜，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