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撞见你的困顿

周清阔回学校那天，天色是破晓的浅灰，厚重的晨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颠簸的客车摇摇晃晃行驶了一路，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猩红的血丝，下颌线覆着一层泛青的细碎胡茬，褪去了少年独有的干净利落，只剩满身压垮人的疲惫与倦怠。

继父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定，高额的治疗账单日日更新，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悬在他心口，落不下来，也挪不走。

这些翻天覆地的变故，他一字未对外提及。

包括乐澄。

他只是在为数不多的通话里，语气平淡地搪塞她，说家里的琐事还没处理妥当，这个周末，没办法去找她。

两市相隔不过五十一公里，很短。

放在从前，无论刮风下雨，耗掉半个傍晚的时光，他也一定会奔赴而去。踩着漫天鎏金晚霞奔赴她的城市，牵住她温热的手，逛遍校门口的小吃摊，在傍晚微凉的路灯下慢慢踱步，安静听她碎碎念着日常的琐碎，接住她所有的欢喜与无聊。

可现在，短短五十一公里，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翻不过的山海。

一张往返车票的价钱，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他通通耗不起。

继父的手术费、后续漫长的康复开销、母亲维持生计的日常开支……数不清的账单压得他喘不过气。自此课后的所有空闲，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扎根在各个兼职群里西处接单。发传单、做家教、跑腿打杂，只要能挣钱、力所能及的活，他全部包揽。

几经辗转拜托同学，终于在学校后门的川菜馆找到了稳定的兼职，每晚六点到十点端盘收桌，管一顿晚饭，一夜仅有一百二十块的酬劳。

可越是咬牙硬扛，他对乐澄的愧疚，就越深、越沉。

他的消息回复得越来越迟，字字句句都裹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疏离。乐澄屡屡察觉异常，轻声追问缘由，他永远只用“课程太忙、琐事太多”草草带过。

而另一边，乐澄熬了数个夜晚，反复修改打磨，终于收尾了拖沓许久的宿舍小组报告。

心头一桩大事落地，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日渐疏离的周清阔。

这段时间的他，太反常了。

心底积攒的不安、疑惑与细碎委屈，层层堆叠。她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收拾好行囊，没有提前发消息，没有半句试探，独自坐车奔赴他的学校。

暮色沉沉下坠，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扫过整条热闹的小吃街。

沿街餐馆林立，滚烫的油烟混着各式饭菜香气肆意弥漫，烟火喧嚣，热闹滚烫。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却让乐澄心底愈发空落。她刚抬手准备点开聊天框给他发消息，视线骤然定格在不远处川菜馆暖黄的落地窗前。

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正微微弯腰，熟练地收拾着满桌残羹碗筷。

是周清阔。

他身上套着餐馆统一的黑色工作服，宽大的衣物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袖口利落挽至手肘，露出单薄瘦削、沾着细碎薄汗的小臂。额前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的额头上。

夜里八点有余，正是餐馆客流最盛的时候，店内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不绝。他双手端着高高一摞沉重的瓷盘，侧身转身走向后厨，动作早己熟练利落。

乐澄伫立在街边，晚风掠过发梢，双脚却像被钉子死死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她终于彻底懂了。

就在这时，端着餐盘转身的周清阔无意间抬眼，透过通透的玻璃窗，猝不及防撞进了窗外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

他浑身骤然一僵。

西目相对的瞬间，喧闹尽数褪去，周遭的烟火人声尽数沦为背景。他眼底先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转瞬便被汹涌的慌乱、窘迫与无措填满。

乐澄没有说话。

她踏着满地暖黄的街灯，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他走去。

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望着他浓重发黑的眼下、清瘦凹陷的脸颊，望着他褪去所有温柔、只剩疲惫隐忍的眉眼。

“周清阔，这就是你说的，很忙？”

不是质问，不是抱怨。

周清阔喉结剧烈滚动了一圈，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安抚她，可瞥见自己手上沾着的油渍、烟火尘气，指尖骤然蜷缩，又默默垂落回身侧。

原本清亮温柔的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裹挟着数不尽的窘迫、疲惫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