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陆泽远

陆泽远回国那天，天气很好。

冬天的阳光干燥而清冽，照在机场出口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碎金。他推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质地很好但不张扬。

没有人来接他。

他叫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酒店，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他提前租好的办公室，十二楼，朝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办公室不大，一百二十平，装修简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只有几本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他小时候的，大概七八岁，站在父亲和母亲中间，笑得很灿烂。

那是他母亲还在的时候。

他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安和医药的最新报告、鼎峰资本的人事架构、以及一份陆氏集团的公开财报。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脑，拿起手机。

“周经理，我到了。明天的行程不变。”

“好的，陆总。监狱那边己经预约好了，上午十点。”

“嗯。”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高楼还是那些高楼，马路还是那些马路。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的父亲在监狱里，他的堂兄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而他，从一个留学生变成了一个有三家壳公司、两个投资基金的“独立投资人”。

二十六岁。有些人在这个年纪还在找工作，他己经在下一盘棋了。

第二天上午，陆泽远去了监狱。

探视室很小，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玻璃上有划痕，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陆伯远被带进来的时候，陆泽远差点没认出他。

三个月。才三个月。他的父亲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脸上的肉塌下来，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属于陆家人的、不服输的亮。

陆伯远坐下来，拿起话筒。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回来了。”陆泽远说。

父子俩隔着玻璃对视。陆伯远看着儿子——西装笔挺，面容平静，眼神沉稳。不像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倒像是西十岁的商人。

“你瘦了。”陆伯远说。

“你也是。”

沉默了几秒。

“泽远。”陆伯远的声音低下来，“别走我的老路。”

陆泽远看着父亲。

“我不会。”他说。

陆伯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不确定。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看不到底。

“你打算做什么？”陆伯远问。

“做生意。”陆泽远说，“正经生意。”

陆伯远沉默了一会儿。

“陆景深——”

“爸。”陆泽远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坚定，“你的事己经结束了。剩下的，我来。”

陆伯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放下话筒，被法警带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泽远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话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伯远忽然觉得，他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也许从来没有了解过。

探视结束，陆泽远走出监狱，叫了一辆车回到城区。

车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冬天的郊区，光秃秃的树，一片片灰白色的田地，偶尔有一栋独栋的红砖房，冒着细细的烟。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几行字：

“陆伯远状态：精神萎靡，但清醒。心理防线仍在。他嘱咐我'别走他的老路'，但没有说其他。他不知道我己经掌握了多少。”

他停笔，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他不了解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皮包里。

车进了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光线从暖变冷。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深吸了一口，然后重新摇上去。

下午三点，他到了写字楼。

秘书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安和医药的最新季报、鼎峰资本的人事调整通知、医科大学合作项目的进展报告。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

到医科大学那份报告的时候，他翻到了一个名字——顾清，急诊科主治医师，校方提名的合作项目负责人。顾清招了一个在职研究生，背景做过核查：仁和医院护工，沈念，前陆景深之妻。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