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林秀芝

林秀芝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她这辈子吃过太多苦，苦吃多了，眼睛就亮了。别人看不出来的事，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注意到了很多事。

女儿突然从陆家搬出来了，说是“工作调动”。但她的眼睛下面有青，脸颊瘦了一圈，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小了。以前念念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现在那个弧度浅了，像是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家里突然多了一台进口空气净化器，说是“社区活动”。但社区从来没搞过这种活动。她活了西十八年，还没见过哪个社区大方到送进口货。

女儿说“有朋友每天送汤”。但念念从小到大，朋友屈指可数。能每天送汤的朋友，不是朋友。

还有那个孙正清医生。全国排名前三的肾移植专家，怎么会给一个普通病人主刀？她住院的时候问过护士，护士说孙医生的号排到半年后，普通人根本挂不上。

林秀芝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越想越不对。

她坐在客厅里，空气净化器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干净而温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盒女儿上周带来的核桃酥上。核桃酥只拆了两块——念念说“妈你多吃点”，自己却一块都没碰。

这天下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穿上外套，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比去年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眼神还是亮的。

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陆家老宅。”

陆老太太没有想到林秀芝会来。

出租车在陆家老宅门口停下的时候，林秀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家的宅子这么大——铁艺大门后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周叔把林秀芝领进客厅的时候，陆老太太正在喝茶。茶是今年的铁观音，茶香淡淡地弥漫在客厅里。她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林秀芝很瘦，脸色蜡黄——虽然手术成功了，但多年的透析和疾病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眼睛很亮，有一种和沈念一样的安静的坚定。

“您好，我是沈念的妈妈。”林秀芝说，“冒昧来访，想跟您打听一些事。”

陆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你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周叔，倒茶。”

林秀芝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问——念念在陆家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老太太看着她。

“她没跟你说？”

“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林秀芝的声音有些哑，“她从小就这样，什么苦都自己扛。但我是她妈，我看得出来——她不对劲。她从陆家出来之后，瘦了十斤，眼睛里没有光了。”

陆老太太沉默了。

她想起沈念跪在大厅里给她磕头的样子。“奶奶，这西个月，谢谢您。”

“你女儿，”陆老太太的声音慢了下来，“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然后她把沈念在陆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替嫁、照顾“植物人”、被佣人欺负、用专业知识站稳脚跟、挡住脑死亡鉴定、被陆老太太委托把关医疗事务。

她没有说陆景深是清醒的——这个秘密她不知道。但她说了沈瑶回来之后的事，说了沈念被边缘化，说了离婚。

林秀芝听完，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她替沈瑶嫁过来的。”林秀芝的声音在发抖，“她跟我说她在沈家帮忙。她骗了我西个月。”

“她不想让你担心。”陆老太太说。

“她不想让我担心。”林秀芝重复了一遍，眼泪流了下来，“她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自己扛。她的手术费是替嫁换来的，她在陆家受了多少委屈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捂住了脸。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和沈念的手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叶贴在玻璃上，迟迟不肯落下。

陆老太太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

这个女人，和沈念一样瘦，一样倔强，一样把所有的苦往肚子里咽。

“你别哭。”陆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背，“念念是个好孩子，她在陆家没有白待。至少我——我是真心把她当自己人的。”

林秀芝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陆老太太，我有一件事想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