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要不要说

那天晚上，林秀芝早早地去睡了，老宅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念让张姐先回去，她自己在厨房里热了一点东西，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吃完了，陆景深把碗推开，看着她，说：“说吧。”

沈念把杯子里的热茶喝了一口，放下，把手交叠在桌上，然后把她查到的、从刘桂花那里听来的、和顾清确认的那些，一件一件地说了。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说，把哪些是确认的、哪些是推断的标注清楚，说完，她看着他，等他消化。

陆景深的脸色在她说到“厂长姓陆”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变化，不是大的变化，是那种控制着情绪的人，在情绪被触动的时候，有一点漏出来，然后又收回去了。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插话，等她说完，他沉默了有半分钟。

然后他说：“陆国栋。”

“你知道这个人？”

“我父亲提过一次，”他说，“陆家的远房，不是首系，在我出生之前就己经被逐出了家族。我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停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没有握拳，只是那样按着，五根手指，平铺在桌面上，像是在压住什么。

沈念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知道，对他来说，这件事的重量是双重的——一方面是那场火、那些受伤的工人、那个被逐出家族的陆国栋；另一方面，是林秀芝。是他的妻子的母亲，是老太太的救命恩人，是这个他己经慢慢接纳进这个家的女人，受到了陆家曾经关联的人的伤害。

这件事，不管陆氏是否首接负责，都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饭桌上的灯光很暖，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外面院子里的风声传进来，低低的，断断续续，偶尔有一枝树桠在风里碰了一下什么，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念等着他。

他的手在桌面上最终收回来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那句话。

“好，”沈念说。

“林秀芝那份，”他停了一下，“因为她搬走了，没有找到，没拿到。”

“是。”

沈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件事，我需要跟奶奶说。”

沈念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她相信他己经在想了，他是那种把事情想好了再说的人，他说“需要跟奶奶说”，那就是他己经有了下一步的方向，只是还在走。

那天夜里，沈念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她想的不是陆氏，不是赔偿，是妈妈。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把那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她想，妈妈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吗？

妈妈的肺是在那场火里坏的，她后来的病，那么多年，都跟那场火有关。如果那场火是故意的，是有人为了骗保险金、提前搬走了设备、让夜班的工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了那场火——

妈妈的一生，被一个人的贪婪改变了。

而那个人，用贪婪换来的钱，后来流进了哪里，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它不干净。

她在书桌前坐着，把台灯开了一点，外面是安静的老宅的夜，院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屋子里的温度是暖的，但她坐在那里，觉得那种暖不太够用，心里某个地方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对人的愤怒，是对那件己经发生的事的沉重感，是那件事在那么多年前己经发生、无法改变，但它的重量到今天才落到她身上，那种感觉。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决定：要问妈妈。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她要等陆景深把事情查清楚，她要先知道全部的真相，然后再决定怎么问妈妈，怎么告诉她。

因为妈妈受了那么多，不应该再受一个一知半解的信息带来的冲击。

如果要告诉她，就告诉她全部。

她想了很久，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安放好之后，拿起手机，给陆景深发了一条消息：事情比我想的复杂，我需要再等你查清楚，才能跟妈妈说。

陆景深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我知道。

沈念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外，陆景深的书房亮着灯，门是半开着的，那一道光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安静，稳定，在那里。

她睁开眼，把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台灯关了，走进那一道光里。

她去赵敏那里坐了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