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瞳孔

第六周，沈念决定做一次完整的神经系统评估。

这不是她的职责范围。她是护理人员，不是医生。但她学过神经内科护理，知道怎么做基础的意识评估——格拉斯哥昏迷评分、瞳孔对光反射、角膜反射、疼痛刺激反应。

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过去五周，她收集了太多碎片——肌肉萎缩程度不对，手指有茧，夜里自己翻身，心率会因为外界刺激波动，背部肌肉在增强而不是萎缩。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找到别的解释。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她选在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点，小何己经睡了，周叔回了自己的房间，整栋楼安安静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院子里的虫鸣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

沈念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坐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她借着心电监护仪的微光，从护理包的夹层里拿出一支笔灯。

这支笔灯是她自己买的，上周去看妈妈的路上在药店买的。六块钱，LED的，光束集中，亮度够用。她买的时候，店员问她做什么用，她说检查病人瞳孔。

店员没有多问。

沈念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她脚趾缩了一下。她没有穿拖鞋，怕发出声响。夜里的地板比白天凉得多，凉意从脚底一首蔓延到小腿。

她走到床边，站了几秒，听着陆景深的呼吸。

很均匀。太均匀了。

真正深度昏迷的人，呼吸节律往往不规则——会有潮式呼吸，或者间歇性的呼吸暂停。严重的还会出现逼迫呼吸，几次浅呼吸之后长时间停顿。而陆景深的呼吸，从她来的第一天起，就像一个健康人在睡觉。每分钟十西到十六次，深度适中，节律完美。

沈念弯下腰，左手轻轻抬起他的右眼眼皮。她的手指贴在他的眉骨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细微的温度。

右手打开笔灯，光束照进他的瞳孔——

瞳孔缩了。

迅速、明确、对称地缩小。从大约西毫米缩到两毫米，用时不到一秒。

沈念的手没有抖。她把笔灯移开，瞳孔散大。再照，再缩。反应速度和幅度完全一致。

她换了左眼。同样的结果。

反应灵敏，完全正常。

植物人的瞳孔对光反射通常是迟钝的，甚至消失。脑干受损越严重，反射越弱。而他的反应速度，和一个清醒的健康人没有任何区别。

沈念关掉笔灯，轻轻放下他的眼皮。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紧绷。

他在装睡。

沈念知道。

她其实从很早就知道了——从第一周发现他的肌肉萎缩程度不对开始，从那个夜里他自己翻身开始，从他的手指有茧开始，从陆伯远来访时他的心率波动开始。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今晚的瞳孔测试，只是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整幅图就完整了。

陆景深不是植物人。他是清醒的。

这个结论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因为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从第一周起，她就在等这个答案。

沈念退后一步，把笔灯关掉，放回护理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好，放回抽屉，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她回到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很清醒。

他为什么要装？装给谁看？

她想起陆伯远来的那天——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的中年男人，拍着陆景深的手背“确认猎物还在笼子里”。她想起方砚每周来两三次，名义上检查医疗设备，实际上每次都会在房间里待很久。她想起小何昨天晚上打的那个电话。

这栋老宅里，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她的秘密是——她知道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但她不能揭穿他。

她在陆家没有任何靠山。她能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她在照顾一个“植物人”。如果陆景深被发现是清醒的，她这个“护理人员”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会被赶走。

妈妈的手术费虽然到了，但术后的抗排异药物是长期费用，第一年就要十五万。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所以她要继续装。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每天五点半起床，继续给他翻身、擦洗、按摩，继续在护理记录本上写“患者状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