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染的义气（一）

乔楚生和路垚带着老赵、老刘出了公寓，叫了两辆黄包车，往公共租界的方向去。

路垚坐在前面那辆车上，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老赵和老刘，压低声音对乔楚生说：“你真带他们去啊？”

“你姐的人，不用白不用。”乔楚生的声音很平。

“我姐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她不是客气。”乔楚生顿了一下，“她说的对。程德章是青帮的人，我一个人去，他只会说场面话。你在旁边，他反而不好敷衍。再加上沈家的人在场，他更要掂量掂量。”

路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程德章的商号在公共租界的江西路上，一栋三层的西式楼房，门口挂着“德章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铜牌。乔楚生让老赵和老刘等在楼下，自己带着路垚上了二楼。

程德章的办公室在二楼，红木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程德章本人比乔楚生想象的要年轻，西十出头，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乔楚生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乔探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程德章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乔楚生握了握他的手。“程老板，这位是我的同事，路垚。”

三个人坐下来。秘书端上茶，退了出去。

乔楚生没有寒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程德章面前。照片上是一枚翡翠扳指。

“程老板，认识这个吗？”

程德章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我的扳指。乔探长从哪里拿到的？”

“城隍庙附近，周记古董铺子隔壁的棺材铺里。”乔楚生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在棺材铺里装了一套机关，每天晚上让隔壁的骷髅跳舞，吓唬周德生。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你的烟蒂——高登烟行的古巴雪茄，五块钱一只。上海滩只有你一个人买那种烟嘴。”

程德章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乔探长，我确实想买周德生的铺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铺子下面有一条地道，是清末挖的，连通城隍庙和码头。青帮以前用过。地道的入口就在周记古董铺子的库房地下。”

“你想找到地道，重新启用它来运货。”路垚接过话。

“对。但周德生不卖。我想把他吓走，让他低价转让。”

“所以骷髅跳舞是你让人干的？”

“不是。”程德章的回答很快，“有人比我先动了手。等我发现的时候，棺材铺里己经装了那套机关。”

“谁？”

“不知道。只知道他背后的人，代号‘W’。”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

“W？”路垚问，“你知道多少？”

“不多。势力很大，专做不能见光的生意——军火、情报、古董。从来不露面。”程德章吸了一口烟，“我有个客户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事后说了一句——‘别惹他’。”

“刘三呢？”乔楚生问，“那个摇绞盘的工匠。”

“不知道。我派去盯梢的人拍过他的照片，但没有找过他。他失踪的事跟我没关系。”程德章的语气诚恳，“乔探长，该说的我都说了。周德生的铺子我不买了，那条地道我也不碰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乔楚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如果有刘三的消息，麻烦通知巡捕房。”

“一定。”

走出商号大门，路垚长出了一口气。“所以，骷髅跳舞是W的人干的？程德章只是被抢了先？”

“目前是这样。”乔楚生把照片装进口袋，“刘三失踪了，W也不知道是谁。这条线暂时断了。”

“那周德生的案子怎么办？”

“告诉周德生，骷髅不会再跳舞了。让他把铺子门锁好。”

路垚点了点头。“那刘三呢？”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坐上黄包车往回走。路垚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那个W，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姐。”路垚睁开眼睛，“她那天看到烟蒂的时候，说‘这个字母W让我想起了什么’。你说，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乔楚生没有说话。

黄包车刚拐进霞飞路，一个巡捕房的人跑了过来。

“乔探长！出事了！陈西爷的人把巡捕房围了！要咱们交出路先生”

路垚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关我什么事？”

“人是你抓的——”

“我是按法律抓的！”

乔楚生按住路垚的肩膀。“别吵。先回去。”

两个人赶到巡捕房的时候，门口己经围了几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站在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