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青帮内讧（一）

码头上最近不太平。

先是赵堂主和钱堂主手下的人在装卸货物的顺序上起了争执，当着货主的面动了手，两边的搬运工打得头破血流。紧接着，钱堂主的人半夜摸到赵堂主的仓库，砸了三箱洋布。赵堂主的人第二天就还了颜色，把钱堂主码头上的两艘货船的缆绳砍了，船漂了一整夜，差点撞上外滩的灯塔。

白老大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楚生，你怎么看？”

乔楚生站在书房里，没有坐。“有人在挑拨。”

“谁？”

“日本人。”乔楚生的声音很沉，“山本最近跟赵堂主和钱堂主都吃过饭。两边本来就有旧怨，山本在这个时候插进来，不是巧合。”

白老大沉默了片刻。程砚秋的《荒山泪》在留声机里转着，唱到“谁知苦痛，都在俺心头”，凄婉的腔调在书房里回荡。

“两边都吃了饭，但闹起来的时候，老钱的人先动的手。”白老大的声音很慢，“老赵这个人我了解，他要是答应了日本人，不会这么沉不住气。老钱不一样，他手底下的人最近几个月花钱大手大脚，来源不明。”

“您怀疑钱堂主己经答应了山本？”

“怀疑。”白老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得确认。你去见见他们两个，探探口风。老赵那边，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答应。老钱那边——”他放下茶杯，“如果他真的替日本人做事，按帮规，逐出青帮。”

“那码头上的冲突——”

“先压下去。谁再闹事，不管是谁的人，我一起办。”白老大的情绪起伏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乔楚生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从白公馆出来，天色己经暗了。乔楚生看了一眼怀表，想起沈清婉昨天说“王妈想再跟你聊聊”，答应今晚去吃饭。先吃饭，再去见两个堂主，来得及。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沈清婉的公寓。

路垚开的门，看了一眼乔楚生手里的点心盒，眼睛亮了一下。“给我的？”

“给王妈的。”

“怎么每次都这样？”路垚嘟囔着让开了。

王妈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乔楚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点心盒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沈清婉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她朝乔楚生笑了笑，说了句“来了？”，便也进了厨房帮王妈打下手。

乔楚生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客厅里，目光穿过半开的厨房门，落在沈清婉身上。她正踮着脚去够橱柜最上层的碗碟，乔楚生走过去，伸手帮她拿了下来，递过去。沈清婉接住碗，耳朵尖红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王妈在旁边切菜，头都没抬，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乔楚生回到沙发上坐下。路垚窝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头也不抬。

“老乔，老爷子找你说什么了？”路垚问。

“码头上闹起来了。”乔楚生没有瞒他，“日本人可能在背后挑拨。老爷子让我去见见赵堂主和钱堂主，探探口风。”

路垚放下书，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谁？”

“钱堂主。”乔楚生说，“他最近手底下的人花钱大手大脚，来路不正。”

“那你一个人去？”

“嗯。”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沈清婉端着汤碗走出来，乔楚生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汤碗放在桌上。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清婉缩回去，乔楚生面色如常地坐下。

晚饭端上来了。西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老母鸡汤。路垚拿起筷子就要伸出去，被沈清婉敲了一下手背。

“客人先动筷。”

路垚委屈巴巴地看着乔楚生。乔楚生夹了一筷子白菜，路垚立刻跟上。

王妈坐在一旁，慢慢吃着。她的目光时而落在乔楚生身上，时而落在沈清婉身上。她注意到沈清婉的茶杯空了，乔楚生会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续上；沈清婉够不到远处的醋碟，他会推过去。不是什么大动作，都是顺手的事，但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西次就不是了。

“乔探长，待会儿还要去忙？”王妈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嗯。”乔楚生没有多说。

王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起碗喝汤，心里想着：这个人，该做的事从不推脱，也从不叫苦。

吃完饭，沈清婉起身收拾碗筷。乔楚生跟着站起来，帮她把盘子叠好，端进厨房。路垚想溜，被沈清婉叫住：“今天你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