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从容破千幻（下）

孙王仲哪里知道，其实路宁的神识之强已然能够比拟真正的六境之辈，比这道人自己何止强出一筹？

再加上坚定无比、饱经淬炼的道心，多年读书积累的见识，尤其是最近又得了心魔幻境数百年的积累，心性上的修为更加非同小可了，故此这无穷血海、怪异妖魔能撼动旁人，却哪里能动摇得了路宁半点心智情绪？

孙王仲接连施展法力，催动血海万丈、妖魔无数，却始终无功而返，他也不气馁，知道再大再凶险的场面也撼动不了对手的心灵，于是暗中掐了个法诀，将幻境陡然一变。

血海之上的路宁只觉得神魂微微一荡，随即便见血海消退，妖魔无踪，孙王仲却变化得宛如开天神明一般，庄严肃穆、巍峨高耸，亲自冲将上来，路宁无端端只觉自己心绪骤开，也跟着狂笑一声，变化出法相天地，与孙王仲在识海迷雾之中一通恶斗，苦斗了数个时辰，终于把这道人彻底击败。

之后便是古符之会连战连捷，破了龙虎派诡计，夺得真传弟子比试第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先是晋升六境，之后百年成就元婴，又六百年成就元神……

此乃是孙王仲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觉得按着传言来说，路宁必定是个好名之辈，故此以幻术强行惑心，让他自以为法力节节拔升，成就元神，这样飘飘然然、自高自大，心灵之中自然容易露出破绽。

殊不知路宁此刻感受着孙王仲强行灌注给自己的诸多情绪与记忆，却是一片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想笑。

“此人见识太浅，这等七八百年才成就元神的情绪却能影响得谁人？怎么也得像四真那般，三百年内直入元神，才勉强算得稀奇。”

“要是孙王仲营造的幻术能够让人百年之内就成就天仙，那或许我还会稍稍惊讶一下，露出一丝破绽给他的幻术攻势运用。”

路宁心中如此想着，原本幻境中萦绕周身的元神气息便自消散，依旧恢复成了眼下时节黑衣道人的年轻模样。

原来道心不动，幻术自灭，这等小手段却哪里难得倒路宁？于是轻轻松松便又破一关。

孙王仲第二计又自不成，这才知道撞中了铁板，自己固然擅长幻术，清宁道人的神识与幻术功底居然也丝毫不弱，道心更是无比坚定。

“此子猖狂！他虽然不曾反击，却始终将我的诸般攻势视若无物，如此下去，怎能得胜？”

“罢了罢了，反正有龙虎派阵法和肉身遮掩，旁人也不知我到底用了什么幻术，干脆便给清宁道人一个厉害，叫他好生出乖露丑一番……”

孙王仲咬了咬牙，再次变化幻境之法，只听得一阵仙乐飘飘，虚空之中忽然浮现出数十名身姿曼妙、衣袂飘飘的绝色女子。

这些女子一个个眉如远黛，面若桃花，身段婀娜，软语温存，有的穿着轻纱罗裳，有的披着彩羽仙衣，有的手持玉笛轻吹，有的捧着金杯劝酒，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一时间，香风扑面，软玉温香，满眼都是粉臂玉腿、勾魂夺魄之态，腰肢扭动间真是百般的勾引，千般的撩拨。

孙王仲藏在幻境深处，暗暗观察着路宁的反应。

他倒也不指望这等手段真能彻底撼动清宁道人的神魂，引动他的不堪之念，彻底将其打败，只是想着色欲毕竟为男子之身第一等难过的关隘，路宁只要稍微有些意乱情迷之态展露，孙王仲便打算收手，强行宣称胜了一招。

“如此取胜虽然有些勉强，但只要自己在人前暴露清宁道人在美色之前的丑态，谅必此人也无颜与我再战，岂非替龙虎派诸位道友大大的出气？”

孙王仲心中计较已定，便将那三景因形幻化经中的“七情织梦诀”催动到了极致。

霎时间，幻境之中愈发热闹起来，那些绝色女子一个个软语温存，有的捧起玉杯送到路宁唇边，杯中琼浆泛着琥珀色的光晕，香气氤氲；有的素手纤纤，轻轻搭在路宁肩头，隔着道袍也能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温热。

更有那大胆的，直接便往他怀里倒来，粉臂如玉，青丝如瀑，一股甜腻的幽香扑面而来，直沁心脾。

此般景象，便是铁石心肠的苦修之士见了，也难免要心头微微一荡。

可惜路宁道心早就宛如灵台明镜，物来即照，应而不藏，拂尘复明，哪里会被这等温柔色相所迷惑？后来又在心魔幻境之中将生死爱恨、声色犬马、权欲霸道无一不经历了个遍，不啻于真个修行了三四百年岁月。

因此莫说眼前这些幻化而出的红粉佳人，便是真正的绝代妖姬当面，于他而言，亦不过是骷髅白骨、过眼云烟罢了。

路宁任由那些女子在他身周缠绕徘徊，衣袂翻飞，软语绵绵，只含笑立在那里，既不推拒，也不迎合，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文，目光澄澈如秋水，平静如古井，浑没有半分波澜。

似如此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路宁自觉道心又经历了一番拂拭，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伸出手来。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并指在身前虚虚一划，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女子手臂大腿等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过一般，纷纷断裂开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虚空之中。

其余女子见状，顿时花容失色，纷纷后退，却又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敢当真散去，只围在数丈之外，瑟瑟发抖，那模样倒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一般，万般惹人怜爱。

路宁却也不去理会她们，只负手立于虚空之中，目光望向幻境深处孙王仲藏身的方向，忽然开口朗声吟哦道：

“曾于沧海种灵根，匣里青蛇夜夜鸣；

岂为浮名磨剑气，肯将热血换玄经？

莫笑清狂君不识，此身原是野道人；

一笑从此天外立，不须回首问平生。”

吟声清越，如金玉相击，又如鹤唳九霄，在幻境之中回荡不绝。

说来也怪，这几句诗一出口，便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随着声波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围绕在路宁身周瑟瑟发抖的幻化女子，一个个面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随即便如琉璃碎裂一般，从头部开始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哗啦一声尽数碎成漫天光屑，飘飘洒洒地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好好的一片温柔乡、绮罗阵，刹那间烟消云散。

幻境深处，孙王仲面色骤变，只觉得自己的神识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当头劈中，那诗声中蕴含的神识力量竟如同一场风暴一般，将他苦心编织的幻术网络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被孙王仲以神识凝聚而成的幻象女子，此刻全都化为了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识海之中。

“不好！”

孙王仲心中大骇，连忙运转三景因形幻化经中的护神扣心法门，想要稳住识海之中那一片摇摇欲坠的幻境根基。

然而路宁此一番吟哦所蕴含的神识之力实在太过精纯，太过沛然莫御，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摧枯拉朽地冲垮了他布下的层层幻术屏障。

到了此时，孙王仲也没了办法，他也当真有些骨气，不肯就此认输，依旧咬紧牙关，想要将毕生苦修的神识尽数催动起来，试图重新凝聚幻境做那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路宁却颇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在识海之中观想玄牝雷池，心念一动，那座由无数雷水汇聚而成的阴阳灵池便骤然翻转过来，万千雷水倾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