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非礼勿视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肩甲上的一道划痕——那是玉阑珊拉他上马时，被箭矢擦过的痕迹。

“这道伤，够证明了吗？“

满场死寂。

苏锦呆呆地看着那道划痕，又看看肖景珏身后神色淡漠的玉阑珊，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不对。

这不对。

太子是什么人？冷心冷情，眼里只有江山社稷，从不为任何女子动容。去年兵部尚书之女为他挡了一箭，也不过赏了匹绸缎，连面都未见。

可如今，他为了玉阑珊，竟当众驳她颜面，甚至不惜撕破与丞相府的脸皮？

“殿下……“苏锦声音发颤，眼中泪光闪烁，“您为何……为何要这般护着她？她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话问得僭越，却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是啊，为什么？

一个从平州回来的往事不明的商户女，凭什么让太子如此维护？

肖景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披在了玉阑珊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风大，“他低声道，声音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穿上。“

玉阑珊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推辞。

“谢殿下。“

这亲昵的一幕，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苏锦脸上。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猛地转身：“我们走！“

丞相府的私兵如潮水般退去，那几位世家公子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不敢再多看一眼。

风雪呼啸，洞口只剩三人。

沈琅不知何时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肩上的雪，笑嘻嘻道：“殿下好威风。只是这下好了，明日京城便该传遍了——太子殿下为了玉家大小姐当众下了苏大小姐的面子。“

“传遍便传遍。“肖景珏淡淡道，目光却落在玉阑珊身上，“你怕吗？“

玉阑珊拢了拢肩上的大氅，那上面还绣着太子的蟠龙纹，金线在雪光下刺目得很。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野性，几分挑衅：

“我怕的，从来都不是流言。“

“那是什么？“

“是殿下这般护着我，一个商户女子，“她凑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人啊，最怕厚此薄彼，殿下这样，倒是让人……不知该如何还了。“

肖景珏眸光骤暗。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

“孤何时叫你还了？“

他低低道，嗓音沙哑：

“孤护着的人，从来不需要还。“

沈琅在一旁轻咳一声，识趣地别过脸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远处，西山之巅。

一轮残阳沉入雪线，将天际染成血色。

而在这片血色之下，有人收起了染血的弩箭，有人捏碎了手中的帕子，有人拨动了暗处的棋子。

无形的手。

棋局，才刚刚开始。

西山夜里的风雪像刀子。

玉阑珊踩着积雪回到粮仓边的茅草屋时，靴底已经湿透了。这屋子是临时搭的，四壁漏风，角落里堆着半潮的炭火，勉强能取暖。

她刚解下斗篷——肖景珏那件玄色蟠龙大氅，她叠好了搁在床头——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玉县主，沈参谋请您去主楼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玉阑珊皱眉。沈琅？这个时候。

她重新拢好衣襟，跟着来人踏入风雪。主楼是西山行宫的东翼，太子居所，廊下灯笼高悬，禁军林立，与茅草屋的破败天差地别。

内侍引她上了二楼，停在最里间暖阁外，躬身退下。

玉阑珊推门而入。

屋里烧着地龙，暖香浮动。可站在窗边的不是沈琅，是肖景珏。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披散，像是刚沐浴过，手里捏着一卷书，回头看她时，眸光深沉。

“来了。“

玉阑珊脚步一顿：“殿下。臣女以为是沈参谋……“

“是孤让他传的话。“肖景珏放下书卷，走到她面前，“今晚你住这儿。“

玉阑珊这才注意到，暖阁里间隔出了一间卧房，屏风后隐约可见床榻。

“殿下何意？“

“茅草屋漏风，“肖景珏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今日护驾有功，孤不能让功臣冻死。“

“臣女住惯了。“玉阑珊后退半步，“多谢殿下好意，臣女告退。“

她转身就走。

“站住。“

肖景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了几分。

玉阑珊没停，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一只大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砰“地一声按在门板上，将她困在了门与他之间。

肖景珏的气息从头顶压下来，带着沐浴后清冽的松木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

“玉阑珊，“他嗓音低哑，“你是不是觉得，当众驳了苏锦的面子，还能全身而退？“

玉阑珊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臣女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不懂？“肖景珏冷笑，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将她硬生生扳过来，“孤把你从茅草屋请过来，是护着你。苏锦吃了瘪，丞相府今夜必有所动，你一个人住在那破地方，是等着被人抹了脖子？“

玉阑珊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正因为苏锦会动，臣女才更不能住在这里。“

“何意？“

“苏锦是丞相嫡女，素昧平生，与臣女无冤无仇。“玉阑珊一字一顿，声音冷静得像在剖析一局棋，“她白日里那般处心积虑地栽赃，字字诛心，非要置臣女于死地，殿下不觉得蹊跷？“

肖景珏眸光微凝。

“她一个高门贵女，与臣女从未谋面，何来这么大的仇？“玉阑珊继续道，“她今日所为，不是为私怨，是为人指使。臣女若住进主楼，等于坐实了她白天说的那些话——'接近殿下、图谋不轨'。明日京城便会传遍，玉家女狐媚惑主，太子被美色蒙蔽。到时候，不仅臣女死无葬身之地，殿下也会被拖入泥潭。“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臣女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死。殿下可以护臣女，但不能因此脏了名声。“

暖阁里静得可怕。